院落里。林默依旧站在原地,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,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着,泄露着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、无声的嘶吼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老梨树那道狰狞的裂口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阴影,一直延伸到堂屋的门槛边,仿佛一条黑色的伤口,爬进了屋里。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阴影上,钉在协议上那行冰冷的小字上——“统一处置”。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。
夜幕终于沉沉落下,淹没了白日的喧嚣和那令人窒息的协议。林默没有开灯,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,在黑暗的堂屋里枯坐。窗外,老梨树巨大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沉默矗立,那道裂口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股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站起身。他走到院子里,脚步沉重地踏过雨后松软的泥土,停在老梨树下。粗糙的树皮在黑暗中摩挲着他的掌心,带着雨水浸透后的凉意和岁月沉淀的坚硬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树干上那些早已模糊的刻痕游走。
指尖触碰到一处熟悉的凹凸。那是他小时候,大概七八岁光景,用削铅笔的小刀,一笔一划刻下的。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,刻的是——“林默爱妈妈”。
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。不是母亲在树下教他认字的温馨画面,而是父亲临终前。那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人,躺在老宅的土炕上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梨树的方向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微弱而执拗的气音。林默当时俯身去听,只听到两个模糊的音节,重复着:“地…脉…地…脉…”
他当时以为父亲是烧糊涂了,或是临终前的呓语。此刻,在这死寂的深夜,指尖下是童年刻下的、对母亲最直白的爱意,耳边回响着父亲临终的执念,眼前是协议上“统一处置”的判决书,还有铁盒里那些沉甸甸的过往——曾祖父用生命守护的承诺,父亲深埋心底的遗憾,母亲随风飘散的期许……
一股电流般的震颤,猛地从指尖窜遍全身!
地脉!
父亲念叨的,不是土地下的矿藏,不是风水堪舆的玄虚。他指的是这方土地下,盘根错节、深埋于泥土之中的根!是这棵百年老梨树,用它的根须紧紧抓住的,这片土地的记忆!是曾祖父的热血浸透的土壤,是父亲年轻时泪水滴落的尘埃,是母亲病榻前无声的叹息!是那些被时间掩埋,却从未真正消失的悲欢离合、生死承诺!它们就像大地的血脉,无声地流淌在这片土地之下,最终汇聚、凝结,供养着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,也滋养着像他这样,生于斯、长于斯的人的灵魂!
这棵树,就是看得见的“地脉”!是家族血脉在这片土地上的具象,是过往与现在唯一的、活生生的连接!
“统一处置”……他们要砍断的,何止是一棵树?他们要连根拔起的,是这条深埋地下、无声流淌了百年的血脉!是要将他的根,彻底斩断!
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合着滚烫的愤怒,瞬间席卷了林默。他猛地睁开眼,黑暗中,老梨树沉默的轮廓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。化工厂?重点工程?王主任那副公事公办、不容置疑的嘴脸再次浮现。为什么偏偏是化工厂?为什么补偿协议里对土地用途语焉不详,直到最后才亮出底牌?为什么对一棵老树如此执着地要“统一处置”?
这里面,一定有鬼!
林默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起来,像淬了火的刀锋。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,不再是那个只想着签字拿钱、逃离过往的懦夫。父亲临终的执念,母亲蒲公英般的期许,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力量,压在他的肩头,也注入他的四肢百骸。他必须知道真相!必须知道是谁,要用冒着黑烟的工厂和冰冷的推土机,来碾碎这片土地最后的记忆!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像换了个人。他不再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