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闪电劈开的裂口依旧刺目。这棵树,承载了太多——周连长的乡愁,曾祖父的承诺,父亲埋葬的过去和重新开始的决心,还有母亲……母亲对他最深的、最纯粹的期许。
自由。
这个简单的词汇,此刻却重若千钧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低头看着瓶中早已枯萎、再也无法飞翔的蒲公英种子,又抬头望向梨树虬结的枝干,仿佛看到母亲临终前那双盛满期许与遗憾的眼睛。
风穿过院子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林默攥紧了手中的玻璃瓶,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。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:“要像蒲公英一样,自由地飞。”
他站在空旷的堂屋中央,脚下是昨夜带进来的泥泞,眼前是敞开的铁盒和桌上散落的过往。军功章、日记本、粉色信封、蒲公英瓶……一件件物品,串联起家族几代人与这棵老树、这片土地的羁绊。而母亲最后的愿望,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,刺破了这层层叠叠的沉重,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方向。
自由。他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期许?是在推土机的轰鸣中放弃坚守,远走高飞?还是……林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院中那棵沉默的老梨树,那道裂开的伤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。他攥着瓶子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第六章 补偿陷阱
晨光里的静默被一阵突兀的引擎声碾碎。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粗暴地停在院门外,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挺括夹克、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利落地钻了出来。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,眼神却像尺子一样精准地丈量着老宅的每一寸破败,最后落在站在堂屋门口的林默身上。
“林默同志吧?我是拆迁办的,姓王。”王主任几步跨过门槛,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,打破了院子里残存的宁静。他伸出手,目光却越过林默的肩膀,瞟向堂屋八仙桌上敞开的铁盒和散落的物品,尤其是那个被林默紧紧攥在手里的玻璃瓶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林默没有伸手,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王主任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顿了一秒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仿佛那点尴尬从未发生。
“哎呀,昨晚那场雨可真够大的!听说还劈了您家这棵老梨树?”王主任的目光转向院子里那道狰狞的裂口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,“可惜了,这么老的树。不过也好,省得后面麻烦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动作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,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,正好压住了日记本的一角。“林同志,上次给您的只是意向通知。今天,我把正式的《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》带来了。您看看,没问题的话,咱们今天就把字签了,后续搬迁工作也好尽快启动,您也能早点拿到补偿款,换个新环境嘛!”
林默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协议上。厚厚的一沓纸,封面印着醒目的标题和红头印章。他放下手中的玻璃瓶,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。母亲那句“要像蒲公英一样自由”的话语,如同背景音,在他心头低低回响。他需要钱,需要一个新的开始,或许这正是母亲所期望的“自由”的第一步?
他拿起协议,纸张崭新,散发着油墨的气味。前面的条款与他之前看到的意向书大同小异,补偿标准、安置方式、搬迁时限……他快速浏览着,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纸页。
翻到后面几页,一个加粗的标题跳入眼帘:“项目用地规划用途”。林默的目光停住了。意向书里对此语焉不详,只说是“区域整体开发”。而在这里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
“征收地块(含地上附着物)将用于‘宏远精细化工有限公司’一期项目建设用地。”
化工厂?
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王主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