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此受尽磨难,落下终身病痛。此非寻常田产,乃我林家血脉所系,精神所托!恳请政府明察秋毫,主持公道,制止王德贵之非法行径,保护我公民合法财产权益!……”
字字铿锵,力透纸背。林默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当年,那个在父亲日记里被推倒在地、吓得瑟瑟发抖的柔弱女子,是如何挺直了腰杆,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控诉的文字。她不再是躲在父亲羽翼下的妻子,而是为了守护这个家、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,勇敢站出来的战士。
他放下申诉信,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那个红绸布包裹。解开系着的布结,里面是几张黑白和早期的彩色照片。
第一张照片已经泛黄,是母亲年轻时的半身像。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眼神清澈而坚定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背景依稀是村口的老槐树。
第二张照片是合影。母亲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(显然是他),站在老宅门口。父亲林国栋站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,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拐杖,身形比记忆中更加瘦削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。那是林默从未见过的、属于父亲的轻松笑容。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:“小默百日留念,1981年春”。
第三张照片,背景是喧闹的工地一角。母亲李芳站在人群前面,她剪短了头发,穿着当时流行的蓝色工装,神情严肃,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。她身后,几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蛤蟆镜的男人(其中一个身材肥胖,一脸横肉,应该就是信中所说的王德贵)正指着她,表情凶狠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与王德贵据理力争,1985年秋”。
最后一张照片,让林默的呼吸骤然一窒。照片里,母亲独自一人站在后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下。她仰着头,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洒在她脸上,她的神情平静而深远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。她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时光,落在树干的某个地方——那里,刻着爷爷林振山和奶奶的名字,以及那个永恒的誓言。
林默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庞。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沉默操劳、眉宇间带着淡淡忧愁的母亲形象,此刻被这些照片和信件彻底颠覆了。申诉信里义正词严的控诉,照片中挺身而出的身影,银杏树下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……他仿佛看到母亲瘦弱的肩膀是如何扛起了父亲倒下后的重担,如何在那个经济浪潮初起、规则尚不健全的年代,用她的智慧和坚韧,与贪婪的投机商周旋,保住了这片差点被吞噬的土地。
“妈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明白了父亲日记里那句“芳妹帮我填的土,她的手一直在抖”背后更深沉的含义。母亲不仅参与了地窖的藏匿,更在父亲去世后,独自一人,在另一个战场上,守护着同一个誓言。
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拍门声,伴随着一个男人不耐烦的高喊:
“林默!林默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别躲了!”
是李国栋的声音!他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!
拍门声越来越响,几乎是在砸门。
“林默!别装死!三天期限今天就到了!你给个痛快话!签还是不签?我告诉你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公司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!”
林默猛地从阁楼的回忆中惊醒。他迅速将照片和土地证塞回文件袋,连同那个红绸布包一起,紧紧攥在手里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褐色的小木箱,然后转身,几乎是冲下了那架吱呀作响的竹梯。
楼下,砸门声已经变成了踹门声,老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,门栓在剧烈晃动。林默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翻涌着刚刚读到的母亲的控诉、看到的王德贵那凶狠的嘴脸,以及此刻门外李国栋同样蛮横的叫嚣。历史仿佛在重叠,不同的年代,同样的贪婪,同样的逼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