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火门。傍晚灼热的空气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。他站在写字楼后巷的垃圾桶旁,刺鼻的酸腐味直冲鼻腔。他再次掏出简历,这一次,是彻底地、决绝地,用颤抖的双手将它撕成两半,再撕成碎片。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,被他奋力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碎片在空中短暂地飘舞,如同他那些廉价易碎的希望,最终无力地坠落,散落在肮脏的地面、油腻的垃圾桶盖,甚至沾在了他廉价西装的裤脚上。
他脱力般靠在粗糙的砖墙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墙面,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。世界只剩下垃圾桶嗡嗡的蝇鸣和他自己压抑的、破碎的喘息。
“年轻人,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,“东西掉了,该捡起来。”
张浩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逆着夕阳的余晖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,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,一片一片,极其认真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碎纸片。是陈明远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手里还拎着一个装了几样蔬菜的布袋子,显然刚从附近的菜市场回来。他捡得很慢,动作却异常稳定,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张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羞耻感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脸颊和耳根。他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别捡了!都是垃圾!没用的东西!”他想冲上去把老人手里的碎片抢过来扔掉。
陈明远没有抬头,只是稳稳地将最后几片碎纸拢在手心,直起身。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也落在他掌心那捧被蹂躏过的“垃圾”上。他平静地看着张浩因激动而扭曲的脸,眼神里没有评判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澄澈。
“垃圾也有归处,不能这样乱丢。”老人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走吧,跟我回家喝杯茶。刚买的龙井,新茶。”
张浩愣住了。所有的愤怒、羞耻、绝望,在这句平淡的邀请面前,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气。他看着老人平静的脸,看着他掌心那团被自己亲手撕碎的“失败”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,想要逃离这难堪的境地,但双脚却像生了根,钉在原地。
陈明远不再多言,只是转身,朝着小区方向走去,步伐不快,却异常沉稳。走了几步,他微微侧头,像是在确认张浩是否跟上。
巷口吹来一阵穿堂风,卷起地上几片未被捡起的碎纸屑。张浩看着老人挺直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污迹的裤脚和空空如也的双手。最终,他抬起沉重的脚步,默默地跟了上去,始终落后老人两三步的距离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陈明远的家在一楼,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。院墙上爬着茂盛的常青藤,墙角几株晚开的茉莉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香。推开门,一股干燥的、混合着旧书和茶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张浩身上的阴冷和巷子里的浊气。
客厅不大,陈设简单却整洁。一张老式藤编沙发,一张磨得发亮的木茶几,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。陈明远示意张浩坐下,自己则走进厨房。不一会儿,他端出一个深褐色的陶制茶盘,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小壶和两个白瓷杯。
没有多余的寒暄,老人开始专注地烫杯、置茶、注水。滚水冲入壶中,碧绿的茶叶翻滚舒展,袅袅茶烟升起,带着清冽的豆香弥漫开来。张浩紧绷的神经在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氤氲的茶香中,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。他沉默地看着老人分茶,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,清澈透亮。
“尝尝,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陈明远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张浩端起杯子,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。他抿了一口,微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,唇齿留香。这和他平时喝的速溶咖啡或瓶装饮料截然不同,是一种需要静下心来才能体会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