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总逃学的王石头正给身边孕妇递热水瓶,看见李山爷爷被轮椅推在过道尽头,枯瘦的手攥着把山桃花。
李山从讲台后走来,肩头的粉笔灰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他扶住方明手肘时,老人右膝的旧伤正隐隐作痛。“都回来了。”李山轻声说,将磨亮的铜哨放在讲台上。方明触到哨身温润的包浆,想起三十三年前老村长把这哨子交给他时,上面还带着铁匠铺的毛刺。
上课铃是李山吹响的。铜哨声穿透教室的刹那,所有嘈杂倏然沉寂。方明走上讲台,黑板槽里并排放着两支红笔——一支漆皮斑驳的老英雄牌,一支带着超市标签的新款。他拿起旧笔转身板书,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里,后排忽然传来压抑的抽泣。方明没回头,继续写“少年强则国强”,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,像三十三年积下的雪。
课讲到半程,李山悄悄打开了投影仪。当方明写下最后一个句号转身时,幕布上突然投出泛黄的影像——1987年漏雨的教室,赤脚孩子们围着他修补屋顶,雨水正从茅草缝隙滴进搪瓷盆。满座哗然中,第二张照片闪现:1995年暴雨中的木桥,青年方明背着学生蹚过浑浊的河水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右腿那道蜈蚣似的伤疤。
“这张是我偷拍的。”后排站起个戴眼镜的女人,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,“2002年暴雨夜,您带我们给李爷爷家修房顶。”幕布上切换出夯土墙前的身影,二十岁的方明浑身泥泞,身后跟着抱瓦片的少年李山。照片边缘还拍到半截拐杖,正是现在靠在教室门后的那根核桃木杖。
光影流转,2010年新校舍落成典礼上方明剪彩,2020年晨雾中交接调令的瞬间接连闪过。最后定格的画面让满室呼吸骤停——病床前的窗台挂满千纸鹤,最大那只翅膀上的“方爷爷快好”清晰可辨,窗外正飘着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。
方明扶着讲台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看见李山举起遥控器,幕布暗下去的瞬间,东升的朝阳恰好越过山脊。金红色光芒穿透玻璃窗,不偏不倚照在“百年树人”的牌匾上,鎏金大字突然迸射出流动的光瀑。光斑游走过王小花女儿冻红的脸颊,跳跃在李山爷爷捧着的山桃花瓣,最终停在方明霜白的鬓角。
下课铃久久未响。方明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,再抬头时,教室后排缓缓展开一条横幅。褪色的红布上针脚粗粝,正是十八年前村民赶制的“风雨同舟”——当年暴雨冲毁教室时,孩子们举着它在废墟前等他归来。横幅两侧,不同年龄的手共同托举着:有李山骨节分明的手,有王石头带着茧子的手,有赵小满女儿冻红的小手。
李山将铜哨放进方明掌心,冰凉的金属已被焐得温热。“该吹下课哨了,老师。”他的声音哽在晨光里。方明握紧铜哨举到唇边,三十三年的风声雨声读书声都在这一刻涌向喉头。哨音响起的刹那,山桃花瓣被震落三片,悠悠飘过光束,落在第一排课桌的作文本上——那上面有李山用新红笔批注的鲜亮字迹:“光在心上,路在脚下。”
阳光彻底漫过讲台时,方明看见自己霜白的鬓发在光尘里飞舞,像三十三年前青山小学的第一场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