们在油灯下一起学习《毛选》,小芳给他解释那些他不甚了了的农村政策;读到暴雨冲垮了田埂,他们和社员们一起冒雨抢险,浑身泥泞,小芳递给他一块干粮时,指尖冰凉的触感;读到他在信里抄录普希金的诗句,忐忑地问她“是否喜欢”;读到小芳偷偷用节省下来的布票,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……
“亲爱的小芳:
昨晚的批斗会,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台上……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。散会后,我独自走到村后的山坡上,冷风吹得我透心凉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觉得这世道……让人喘不过气。后来,你来了,默默地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,什么也没说。我们就那样坐着,看着山下村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。过了很久,你轻轻哼起了一首歌,调子很轻,很柔,是你们这里的山歌吧?我听不懂词,但那声音像月光一样,慢慢抚平了我心里的毛躁。谢谢你,小芳。有你在,这冰冷的夜晚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(1968年11月7日)”
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信中的甜蜜和温暖,被越来越浓的时代阴影所笼罩。批斗会、压抑的气氛、无法言说的恐惧……父亲的信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省略号和欲言又止。爱情在特殊的年代里,如同石缝中艰难生长的野草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顽强和脆弱。
“亲爱的小芳:
家里来信了。母亲病重,父亲被……情况很不好。信里字迹潦草,语焉不详,但我能感觉到那边的风雨飘摇。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回城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,而家里的变故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小芳,我该怎么办?我能做什么?看着你每天依旧忙碌的身影,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焦虑,我甚至不敢告诉你这些。我怕看到你为我担忧的眼神,那比什么都让我难受。这封信写得很乱,撕了又写,写了又撕。最终决定还是不寄出,压在箱底吧。至少在这里,在你身边,还能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。(1969年2月15日)”
这封没有寄出的信,被小心地叠放在其他信件中间。陈默能想象到父亲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绝望和挣扎。家国巨变,个人命运如浮萍,连最私密的情感都不得不蒙上阴影。他继续翻阅,后面的信件间隔时间开始变长,字里行间那份初时的悸动和甜蜜,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念、现实的无奈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。林雨提到招工回城的传言,提到家里的压力,提到对小芳未来的忧虑。
“亲爱的小芳:
省城机械厂的名额下来了!队长今天找我谈话了!虽然只是学徒工,但这意味着……意味着我可能有机会回去了!小芳,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!可当我看到你,看到你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,看到你强挤出的笑容,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。我……我该高兴吗?为什么心里沉甸甸的?我向你保证,这只是开始!等我站稳脚跟,一定想办法,一定!等我,好吗?等我回来!(1969年8月20日)”
这是最后一封抬头写着“亲爱的小芳”的信。日期定格在1969年8月20日。后面还有厚厚一叠信,但陈默发现,从这一封之后,信的开头变成了“小芳”,或者干脆没有称呼。字迹也变得潦草、急促,充满了焦虑和困惑。
“小芳:
我已到厂里报到。一切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。这里条件比乡下好很多,但人生地不熟,规矩也多。很想念向阳坡,想念……你。你还好吗?收到我的信了吗?(1969年9月5日)”
“小芳:
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?是信寄丢了吗?还是村里出了什么事?我很担心。又寄了一封,盼复。(1969年9月20日)”
“小芳:
还是没有你的消息。我托人打听,德贵叔(就是队里那个木匠)捎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