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红的烙铁,烫得林守业手心发麻。九百万的重量沉甸甸地坠着,几乎要把他钉在梨树虬结的树根上。村支书那张热切的脸在眼前晃动,唾沫星子飞溅,描绘着推土机轰鸣后的崭新图景,三百平的大平层,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。可林守业的耳朵里灌满了别的声音——祖父在暴雨中亲吻泥土的喘息,父亲在批斗台下死死抠住地缝时指甲断裂的脆响,还有粮仓暗格里那团干枯红薯藤无声的控诉。
“守业?守业!”林根生提高了嗓门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发什么愣啊?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!”
林守业猛地回神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避开林根生探究的目光,将那个烫手的信封胡乱塞进西装内袋,布料被撑得鼓起一个突兀的方块。“根生叔,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让我……再想想。这么大的事,总得容我……好好看看这老屋,每一寸。”
林根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得更满:“行!行!是该好好看看!毕竟是祖产嘛!不过守业啊,叔提醒你,时间不等人,开发商那边催得紧,推土机可就在村口候着呢!”他拍了拍林守业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你慢慢看,我先去招呼那边,有事随时打我电话!”说完,他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,解放鞋踩在泥地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爬满枯藤的院墙外。
院子里只剩下林守业一个人。午后的阳光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挡,天色迅速阴沉下来。风掠过梨树光秃秃的枝桠,发出呜呜的低啸,像是祖父压抑的叹息,又像是父亲当年挨打时闷在喉咙里的痛哼。他抬起头,望着老宅斑驳的瓦顶和开裂的土墙,粮仓里那股陈腐的霉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,混合着信封上新钞特有的油墨气息,搅得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没再进堂屋,也没去看粮仓。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向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梨树。树皮粗糙皲裂,刻着“林氏永业”的石碑半埋在树根旁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棱角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面,那深凿的刻痕硌着指腹,传递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重。祖父当年埋下它时,是怎样的心情?是狂喜,是笃定,还是对这片土地近乎虔诚的誓言?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几滴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,紧接着,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倾泻下来,瞬间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。林守业猝不及防,被淋了个透心凉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转身快步跑向老宅的堂屋。
雨水顺着瓦缝漏下来,在堂屋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。供桌上祖父的遗像被溅湿了一角,相框玻璃上的裂纹显得更加狰狞。屋顶传来细密的、越来越响的滴水声,嗒、嗒、嗒……敲打着空旷的屋子,也敲打着林守业紧绷的神经。漏水的地方似乎不止一处。他循着声音抬头,目光落在角落通往低矮阁楼的木梯上。那梯子歪斜着,布满灰尘,看上去摇摇欲坠。
阁楼。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落。小时候,那是他探险的乐园,藏着无数“宝藏”——断线的风筝、磨秃的弹弓、几本翻烂的小人书。后来长大离家,阁楼便彻底沉寂,成了蜘蛛和灰尘的王国。
屋顶漏水的嗒嗒声正是从阁楼地板缝隙里传下来的,越来越急。林守业犹豫了一下,还是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。梯子在他脚下呻吟着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阁楼那扇窄小的、布满蛛网的木门。
一股浓重的、混合着灰尘、霉味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阁楼低矮得几乎无法站直,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缝漏下几缕天光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杂物:一个散了架的旧藤椅,几捆发黄的旧报纸,一个掉了漆的木箱。
漏水的地方就在木箱上方,雨水正顺着一条细细的瓦缝滴落,在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