缩着,指甲缝里嵌着的黑土带着腐朽的甜腥气,和祖父日记本上陈年的墨味混在一起。
“根生叔,”林守业没回头,声音干涩得像晒裂的豆荚,“容我再看看这老屋。”
林根生咂了下嘴,解放鞋在泥地上蹭了蹭:“守业,不是叔催你,推土机真要来了,那动静……”话没说完,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,他瞥了一眼屏幕,边接电话边往院外走,“哎,李总!对,在谈着呢,放心放心……”
林守业没理会那渐渐远去的应酬声。他弯腰,用西装下摆仔细擦去石碑上最后一点浮泥。“林氏永业”四个字彻底显露出来,青灰色的石面上,錾子凿出的每一道刻痕都深得惊人,边缘锋利,仿佛凝聚着当年河滩上飞溅的火星。戊子年冬月立。祖父林满仓把这块石头埋进土里时,是否也听到了远处推土机的轰鸣?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胸口发闷。
堂屋漏下的雨水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洼。他跨过水渍,目光扫过供桌上祖父的遗像。相框玻璃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得收拾一下。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,驱使他走向西侧那间低矮的粮仓。粮仓的木门早已变形,他肩膀抵着门板,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道缝隙。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陈年谷物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粮仓不大,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,早已空瘪,旁边散落着几件锈蚀的农具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因常年潮湿而泛着深色。林守业的目光落在靠近墙角的地面上,那里有几块木板颜色略新,像是后来修补过。他蹲下身,手指拂过木板边缘的缝隙,指腹沾了一层厚厚的灰。
其中一块木板边缘的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宽一些。他屈起指节,试探性地敲了敲。声音有些空。心头莫名一跳,他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镰刀,用刀尖小心地撬动那块松动的木板。木屑簌簌落下,木板被撬开了。下面并非坚实的泥土,而是一个四四方方、人工挖出的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一团干枯蜷缩的藤蔓,黑褐色,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。藤蔓下面压着几张巴掌大小的硬纸片。林守业屏住呼吸,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。纸片泛黄发脆,边缘磨损得厉害,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和字迹——“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”、“1960年”、“伍市斤”。是粮票。
他捏起一张粮票,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。1960年。这个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粮仓里沉闷的空气,扎进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。
*
饥饿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笼罩着1960年的林家坳。田埂上的草根都被扒光了,树皮剥得露出惨白的树干。风刮过光秃秃的山坡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林建国蜷缩在冰冷的炕角,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爹林满仓靠在门框上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曾经能抡起大锤的胳膊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裹着骨头。灶膛是冷的,锅里只有半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。
“爹……”林建国喉咙干得冒烟,声音嘶哑。
林满仓没说话,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死寂的村庄。半晌,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猛地转身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小小的、生了锈的钥匙。他示意儿子跟上,父子俩蹑手蹑脚地摸进粮仓。
月光从气窗漏进来,勉强照亮林满仓佝偻的身影。他挪开墙角一个破瓦罐,用钥匙撬开地面一块活动的石板——正是林守业此刻发现的暗格。里面没有金黄的谷粒,只有一小堆沾着泥土的红薯,个头不大,表皮皱巴巴的。还有几把同样干瘪的红薯藤。
“省着点……”林满仓的声音气若游丝,抓起一个最小的红薯塞进儿子手里,“别让你娘知道,她心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