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推开老宅院门的瞬间,霉腐气息混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。院墙根钻出的野草缠住他锃亮的牛津鞋,鞋尖在青石板路上磕出突兀的声响。
堂屋门轴早已锈死,他侧身挤进半尺宽的门缝。蛛网簌簌落在肩头,成团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。供桌上祖父的黑白遗像框着粗麻孝布,玻璃裂痕像闪电劈过老人肃穆的颧骨。那双蒙尘的眼睛穿透二十年光阴,钉在林守业熨烫平整的衬衫第三颗纽扣上。
手机在裤袋里震动。王丽发来三张不同风格的儿童房设计图,荧光绿的游戏键盘与星空顶灯在昏暗老屋里亮得刺眼。他熄灭屏幕,光束消失的刹那,遗像瞳孔似乎掠过一丝讥诮。
林守业抬脚绕过翻倒的条凳,腐朽地板突然发出濒死的呻吟。左脚陷进木板裂缝的瞬间,他本能抓住供桌边缘。褪色漆皮簌簌剥落,震得香炉里陈年香灰腾起烟柱。祖父的遗像在烟雾中晃了晃,像在摇头。
他拔出皮鞋时带起一块松动的木板。霉烂木屑簌簌掉进黑洞,露出半角泛黄的纸页。手机电筒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蓝布封面上一行褪色钢笔字:1952年土地证。林满仓三个字洇着水痕,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尾巴,像老农扶着犁铧在田埂尽头留下的印记。
堂屋后门吱呀作响。穿堂风卷着梨树的花瓣涌进来,沾在日记本封面的蛛网上。花瓣边缘已经发褐,像被火燎过的旧信纸。林守业突然想起昨夜王丽撕碎的装修预算单,雪白纸屑在垃圾桶里蜷曲的模样,与眼前这抹残瓣诡异地重叠。
他蹲身去够那本子,西装裤膝盖处绷出尖锐的褶痕。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,堂屋梁上突然传来扑翅声。抬头只见半截空泥巢悬在椽木间,几根干草须子随风摇摆。手机又震,村支书短信跳出屏幕:“拆迁办明天到,速签。”
泥巢阴影投在日记本扉页,正好笼住“土地证”三个字。林守业用袖口擦去封面浮灰,露出钢笔勾画的麦穗图案。一粒干瘪的麦壳从书页夹缝飘落,停在他擦得反光的鞋尖上。
后院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。林守业攥紧日记本站起身,透过破窗看见歪脖子梨树在风里摇晃。虬枝上那道深疤比记忆中更狰狞——十五岁摔伤时留下的树痂,如今裂成眼睛状的豁口。树根处有新翻的土痕,半截红色尼龙绳从土里钻出来,像血管暴突在老人手背。
他跨过门槛时,西装下摆勾住门框铁钉。嘶啦一声,昂贵的意大利面料裂开十公分豁口。林守业盯着破口处抽出的丝线,忽然记起离乡那年,母亲就是用这样的棉线缝紧他行囊的暗袋。
梨树下的土坑很浅。林守业踢开碎石,尼龙绳另一端系着矿泉水瓶。浑浊液体里泡着发芽的红薯,根须像苍白触手爬满瓶壁。他蹲下来扒开浮土,指尖触到坚硬冰凉的石面。
碑石只露出半掌宽,刻痕里塞满青苔。指甲抠开湿滑的苔衣,“林”字刀劈斧削的棱角硌着指腹。手机铃声骤响,王丽的专属铃声唱着爵士旋律。震动带动石碑旁的土粒簌簌滚落,掩住刚刚显形的“氏”字最后一笔。
林守业挂断电话,掌心泥土在手机屏上摁出模糊的指纹锁。他扯断尼龙绳,把发霉的红薯连瓶扔进荒草。风卷起梨树最后的残花,扑在石碑新露出的“永”字刻痕里。花瓣嵌进石缝的刹那,供桌方向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。
冲回堂屋时,祖父的遗像躺在一地碎玻璃中。相框背面露出黄褐色纸角,被风掀动的纸页哗哗作响,像老人在九泉之下急切的絮语。林守业跪在玻璃渣上捡起相框,发现夹层里还藏着张对折的烟盒纸。展开是铅笔画的院落草图,梨树位置标着朱砂点就的红圈,旁注小楷:风水眼。
手机屏亮起推送:“您预订的返程高铁G7157次已出票。”
第三章 祖父的狂喜
碎玻璃渣陷进西裤布料,膝盖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