罐冰啤酒。
铝罐拉环被拉开时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河,远处CBD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,像一座座巨大的、冰冷的发光体。
拆迁。
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他想起那个电话里提到的“老宅”——那栋位于青河镇林场村深处,有着高高门槛和吱呀作响木门的青砖瓦房。他有多少年没回去了?十年?还是更久?
啤酒罐被捏得轻微变形。他转身走向卧室,在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硬纸箱。箱子上用褪色的马克笔写着“林默旧物”。他吹开浮尘,掀开箱盖。
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。箱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:小学的奖状、生锈的铁皮青蛙、玻璃弹珠、断了弦的旧吉他……最上面,放着一本厚厚的、深蓝色封面的旧相册。
林默盘腿坐在地板上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翻开了相册。
第一页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的合影,背景模糊不清。他快速翻过。后面的照片逐渐有了色彩,主角也变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——他自己。
照片里的男孩,或是在爬树,或是在田埂上奔跑,或是对着镜头做鬼脸。林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纸粗糙的表面。
翻到相册中间时,他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一张照片里,大约七八岁的他,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背心,站在一个爬满藤蔓的院墙前,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背景是那栋青砖老宅的一角,阳光透过院墙边那棵高大的枣树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下一张,他十岁生日,戴着尖尖的纸皇冠,面前摆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奶油蛋糕。背景是堂屋那扇雕着简单花纹的木格窗。
再下一张,他十二岁,穿着初中校服,有点别扭地站在院门口,背后是那扇熟悉的、颜色剥落的木门。
一张,又一张。
林默翻动相册的手指越来越僵硬。他猛地加快了速度,近乎粗暴地翻过一页又一页。童年、少年……照片的背景在变,他的身高在变,表情在变,穿着在变。
不变的,是每一张照片里,那或清晰或模糊,或占据画面一角或铺满整个背景的——那座青砖老宅的轮廓。
院墙、木门、枣树、堂屋的窗格、灶屋的烟囱、铺着青石板的院子……它们以各种各样的角度和姿态,顽固地存在于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,成为他所有童年记忆无法剥离的底色。
林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。那是他高中毕业离开老家前,在院门口拍的一张单人照。十七岁的少年,身形已经抽长,脸上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。他身后,那扇熟悉的木门半开着,门内是幽深的堂屋,门外是蜿蜒向远方的土路。
他记得那天,阳光很好,风里有麦子成熟的味道。他对着父亲的镜头,努力想摆出一个成熟稳重的表情。
可现在,照片里那个少年脸上刻意装出的成熟,在身后那座沉默伫立的老宅映衬下,显得如此单薄和刻意。
拆迁。
这两个字再次重重地砸进脑海。这一次,带着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。
那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光影的老宅,那座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无声陪伴着他的老宅,那座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、早已不再在乎的老宅……就要消失了。
彻底地,从这个世界上抹去。
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将公寓的墙壁映照得光怪陆离。林默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