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测量过的那块地上,杨建国和李秀芬紧紧相拥,泪水在月光下晶莹闪烁,李秀芬的哭喊声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,清晰地回荡在林默耳边:“我不走!建国!我不走!” 杨建国死死抱着她,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,脸上的痛苦几乎要撕裂开来。
视线稍移,另一片区域,白天小石头画图的地方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跪在田里,双手捧起一把黝黑的泥土,仰天大笑,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,砸进泥土里。他旁边,几个同样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农民,互相拍打着肩膀,又哭又笑,有人甚至在地上打滚。那是土地承包到户的第一天,压抑已久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发。
更远处,靠近村口的方向,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,手里挥舞着一张信纸,清脆的童音穿透夜色:“阿婆!阿婆!爸妈来信了!他们过年就回来!” 那是年幼的小石头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、毫无阴霾的快乐,奔跑着,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。
这些画面并非静止,它们在流动,在重叠。知青离别的泪水还未干涸,农民分田的狂笑已然响起;小石头雀跃的身影跑过,带起的风似乎吹动了旁边田埂上野花的摇曳;更远处,似乎还有模糊的影像在闪动——是更早的年代?开垦的艰辛?战乱的伤痕?它们如同被月光唤醒的沉睡画卷,一层层铺展开来,充满了整个视野。
林默的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忘记了恐惧,忘记了王经理,忘记了升职和奖金。他双手死死握住相机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,对着这片在月光下“活”过来的土地,对着这些跨越时空同时上演的悲欢离合,疯狂地按动着快门。咔嚓!咔嚓!咔嚓!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为这片土地最后的绝唱做着注脚。
他不敢停歇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。镜头贪婪地捕捉着:杨建国绝望的眼神,李秀芬颤抖的肩膀,老农喜极而泣的泪珠,小石头奔跑时扬起的尘土……这些被土地珍藏了数十年的记忆碎片,此刻在月光的魔力下,毫无保留地、汹涌澎湃地展现在他眼前。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,而是被卷入了这片土地的记忆洪流之中,感受着它的喜悦,它的悲伤,它的等待,它的疼痛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东方的天际,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。那抹微光,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,瞬间打破了月光的平衡。
田野上流淌的银辉开始变得稀薄、晃动。那些清晰的人影,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,轮廓迅速模糊、淡化。金黄的稻浪褪去了颜色,重新变回荒芜的土黄。浓郁的稻花香如同退潮般消散,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。震动的土地恢复了平静。
最后,杨建国和李秀芬相拥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晨光熹微之中,只留下空荡荡的田埂。老农的狂笑,小石头的呼喊,都归于沉寂。
林默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快门。他缓缓放下相机,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麻僵硬。他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。相机沉甸甸地挂在胸前,里面装满了土地最后的记忆。
他低头看着取景框里最后定格的那片荒芜的田野,又抬头望向东方越来越亮的天际。远处,村子的方向,隐隐约约地,传来了第一声推土机引擎启动的、沉闷而巨大的轰鸣。
第七章 守护之战
推土机引擎的轰鸣如同滚雷碾过清晨的薄雾,震得林默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钢铁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推进力,撕碎了黎明最后的宁静。林默猛地抬头,循声望去。在村口通往这片农田的土路上,一个巨大的黄色钢铁怪兽正缓缓露出狰狞的身影——履带沉重地碾压着路面,驾驶室高耸,巨大的推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。它像一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