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的观片灯玻璃,可他却仿佛触碰到二十六年前泥浆的冰冷粘稠,感受到那双手托举他时传递过来的、微弱却顽强的力量。那力量穿透了死亡的泥沼,将他推回人间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他带着如此沉重的分量吐出。他猛地站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金属腿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锐响。他顾不上这些,跌跌撞撞地冲出403病房,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,奔向重症监护室。
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。林老师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各种管线,氧气面罩下是她微弱而平稳的呼吸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花白的鬓角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陈默停在病床前,胸膛剧烈起伏,一路狂奔带来的热汗瞬间变得冰凉。他的目光落在林老师搭在白色被单外的手上。那双手如今布满老年斑,皮肤松弛,指关节因风湿而微微变形,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。时间磨平了那些狰狞的伤口,只留下岁月沉淀的沟壑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伸出自己的手,隔着薄薄的橡胶手套,轻轻覆盖在林老师的手背上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,又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。二十六年前泥石流的轰鸣,照片里那双从地狱边缘伸出的手,还有那句“碎玻璃折射天堂”……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、融合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跪了下去,双膝接触到冰凉的地面。额头抵在床沿冰凉的金属栏杆上,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。橡胶手套包裹的手指,依旧紧紧握着林老师那只苍老的手。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,像心跳,也像倒计时。
“是您……”他终于发出声音,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“原来……是您……”
第四章 设计温暖的人
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,混合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像某种冰冷的节拍器。陈默依旧跪在冰凉的地板上,额头抵着床沿的金属栏杆,橡胶手套包裹的手指紧紧覆在林老师枯瘦的手背上。二十六年前的泥浆、山洪的咆哮、那双从地狱边缘伸出的伤痕累累的手,以及那句“碎玻璃折射天堂”的字迹,在他脑海里反复冲刷,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与明悟。
“是您……”他又低语了一遍,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沙哑。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起伏,林老师沉睡的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暂时离开了这个她曾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世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膝盖的麻木感尖锐地提醒着他。陈默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,动作带着久跪后的僵硬。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老人,目光在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上停留片刻,然后转身,轻轻带上了监护室的门。
走廊的灯光比监护室里亮得多,刺得他微微眯起眼。他没有回办公室,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径直走向403病房。推开门,一地狼藉的胶卷筒依旧散落着,在顶灯下反射着幽微的光。小赵大概来整理过,将一些散开的胶卷重新归拢,但大部分还保持着它们倾泻而出的原始状态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不同年份的黑色小筒,最终落在书桌上。那里,摊开放着几个已经打开的胶卷筒,几张照片被小心地铺在观片灯上。1987年那张泥石流的照片在最上面,旁边是1993年赵志强拾金不昧的照片,以及2005年他婚礼上的照片。
他走过去,没有立刻坐下。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泥石流照片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,指尖隔着橡胶手套传来冰冷的触感。然后,他移开这张,目光落在1993年的照片上。少年赵志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,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。照片背面,褪色的蓝黑墨水清晰地写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