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少年沉默地注视着他,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,只有深不见底的戒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,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。他没有换衣服,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旧外套,拉链拉到下巴。
清晨的公园空旷而安静,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。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,冰凉而清新。陈明远带着少年走向湖边那个熟悉的长椅——正是两天前他发现他的地方。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墨玉,倒映着东方天际那一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。
少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,和陈明远隔开一个人的距离。他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手臂上,目光投向湖对岸那片朦胧的树影,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紧绷感。
“以前,我儿子陈晨还在的时候,”陈明远望着天际线,声音不高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讲给身边这个沉默的听众,“他要是心情不好,或者考试考砸了,我就带他来这里。天还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,他总是不情愿,嘟囔着抱怨。可等太阳真的跳出来那一刻,金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他就不说话了,就看着,眼睛亮亮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看少年。少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根本没在听。
“人这一辈子啊,”陈明远继续说,目光重新投向东方那片越来越亮、渐渐染上橙红的光晕,“就像这日出。黑夜再长,再冷,总有天亮的时候。天明了,阳光就来了。它可能被云挡住一会儿,但终究会照下来。只要耐心等,总能等到。”
湖面的墨色被悄然驱散,水波开始泛出粼粼的微光。天际的橙红迅速扩张,渲染出瑰丽的朝霞。一个炽热的、金红色的圆点,猛地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,瞬间将万道金光泼洒向大地。湖面被点燃了,碎金跳跃。远处的楼宇、近处的树木,都披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晕。整个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苏醒,充满了生机。
陈明远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久违的晨光拂过脸颊的暖意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青草和湖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。
“你看,”他轻声说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天明了,阳光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沙哑的、干涩的、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以至于有些变调的声音,突兀地响起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清晨的宁静:
“阳光……都是骗人的。”
陈明远猛地转过头。少年依旧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手臂上,侧脸对着他。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眼睛没有看那轮初升的太阳,而是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,仿佛那里有什么比阳光更值得凝视的东西。那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斩钉截铁的绝望。
陈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少年那句冰冷的话语,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,轻易地刺穿了老人试图传递的温暖和希望。
他沉默地拿起放在两人中间长椅上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。浓郁的豆浆香气再次弥漫开来,带着温热的白气。他倒了一杯,递向少年。
“喝点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少年迟疑了几秒,终于慢慢伸出手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污垢。就在他接过纸杯的瞬间,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微微下滑,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截手臂。
陈明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里,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,赫然交错着几道暗红色的疤痕。那疤痕扭曲、凸起,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,像是被某种粗糙而暴戾的东西反复抽打、撕裂后留下的永久印记。它们狰狞地盘踞